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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杏是冬天写给人间的一封金色短札,阳光裁纸,风执笔,鸟鸣盖邮戳,落在抬头人的眉心,轻轻一烫,便知道季节也会写信。我踩着落叶铺就的小路,像踩一条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旧毯,绒毛是叶脉,经纬里织着往年晒透的阳光,一步陷,一步弹,仿佛大地在呼气,把一年最后一口温热渡给过客。枝上仍有几片叶子,像不肯散席的客人,把冬天最后一盏金箔酒举在风中,叮当作响。
祖母说,银杏是“公孙树”,爷爷栽树,孙子吃果,慢得把时间的秘密藏进年轮。小时我踮脚去够青涩的果,只捞回一手腥苦,祖母笑:再等几十年,等你老了,它就甜。如今果早已被摘光,叶子仍慷慨落,像把秋天的赤字一次还清。原来它从不欠谁,只愿意把漫长生命拆成薄铜钱,撒向风中,让路人拾一点零星的富贵。
夕阳浓稠如打翻的蜜,树身被浸透,叶脉清晰可数。我接住一枚残边的叶子,缺口像嘴,贴耳低语:别怕老去,金色终要褪成褐,但褐里藏着下一年的春信。我把它夹进书页,像收藏一句冬天亲口认证的誓言。
谁说冬日无色?银杏把夏天的余火折成千万羽毛,轻轻覆在大地肩头,不发一言,却给每个抬头的人一张通往春日的单程票。我在金色尽头听见心底“咔哒”一声——冰层裂开,种子睁眼,祖母在远处说:走吧,路还长,银杏已为你点亮一整个冬天。
作者:施益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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